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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不死——“新民俗艺术” 文+图/梁庆 设计/应佩佩

艺术家魏超潜藏在自己隐匿于杭丝联166的工作室里,不时斜睨一下墙壁上自己早先的皮影作品。倘若你稍微了解一些传统皮影的文化,或许就会觉得那些作品真是莫名其妙,紧接着便是一个问题不觉然在心间萦绕:这还是皮影吗?
皮影,或者不是皮影,这是个问题。如果你单从皮影的材料来看,它们确实都是最传统最正宗的牛皮;可是如若从传统皮影的题材和气质来评判,它们早已经没有了那些传统皮影古朴的气味,而是流露出一种精心渲染的现代时尚感觉。
你可曾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传统民俗文化?我们需要怎样对待它?竭力保护或者任其生死?那些似乎与我们“关系不大”的“老东西”究竟何去何从,它们对我们今天的艺术创作究竟有何意义?或许翻完我们本期的视点,你会对此产生一些新的想法···

作为陕西的皮影世家,魏超祖上三代全部从事着皮影事业。或许正是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切身感受到传统皮影强大的内力,明白那些正宗的传统皮影“无法再去挖掘和改变”,所以自打从西安美院毕业之后,魏超便逐渐抛开“传统”,转而开始新的尝试。2007年“大声展”之后,他开始系统地研究皮影和设计、传统与当代的关系,将传统皮影与涂鸦、插画和电子音乐等艺术形式结合,走上了自己的“新皮影”之路。
和制作传统皮影一样,魏超会抓住自己巡回演出时闪现的灵感,先是将它们设计成新的模板,与家人讨论之后再征求专业师傅用传统的方式加工:过稿、雕镂、熨平、上色、连接···可是最后完工的作品却是迥异于传统皮影的气质。魏超的“新皮影”是将他对于当代年轻文化的感悟,以及偏图形设计感的东西用皮影的方式制作出来,把看似比较矛盾的元素并置、混合以产生意外的效果,它们介于传统和设计之间、既非纯粹的传统又非单纯的设计。
对于魏超的“新皮影”,大多数人表示“比较新鲜”,他们觉得这些作品“颠覆而创新”。但是也有人质疑他“是不是已经破坏了传统”。在这样的矛盾中,魏超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他说:“只有去做了,只有在具体的探索和实验中尝试了,我才会知道是否对错;就像在与一些摇滚乐队、剧团同台合作时,只有表演结束之后我才会有所感悟。有时候经过几年来的演出我才能知道究竟什么可以留下,什么可以停止,但关键是我是否去做,是否去创造和尝试。”
在受邀完成欧洲多个城市的巡演之后,魏超还将致力于把皮影与装置、平面、舞蹈、戏剧等视觉形式结合,去做更多的尝试。他说,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深深热爱着那些最正宗的皮影,或许也只有这样做,它们才不会死。

和魏超境况相似的艺术家不在少数。比如另一位年轻艺术家单昊,则更是大胆地用自己新鲜的观念将传统民俗符号加以重译和改造。对他来说,传统和民俗不是僵死的鬼魂,而是可以重新组装的血肉,可以在重新演绎之后变成我们当下的“新民俗”。在他的诸多作品中,无一不是发挥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把那些似是而非的新鲜玩意带到我们不曾意料到的荒谬与哗然的思维空地,让人忍俊不禁,却又不得不赞叹作品当中对于观念的解放,对于旧物的把玩利用和全新理解。
先来看看他的“门神”!你或许会不小心笑出来,这个···也是门神?或许也会不屑一顾地冷眼相对:切,这是什么门神啊?呵呵,甭管你用什么心情看待,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作品。它们是单昊的新门神,同样也是很多年轻一代的“门神”。既然灵魂不再,为何还要坚持死守?单昊对此说不。他用年轻一代的卡通动漫记忆,结合印象中的门神意象,创作了“不伦不类”的新形象。暂且不说它们的好坏,光是这种创新的理念就值得赞扬。
另一件作品也是用年轻人童年记忆里的“动漫楷模”对传统旧物的改造:招财黑猫警长···怎么样,是不是已经被逗乐了呢?或许这就是单昊作品里所要传达的一种轻松和娱乐精神。在他那里,传统不再是沉重的包袱,而是调侃和玩味的对象,是属于自己的、带有自己童年印记和想象的未来。

传统、民俗资源与中国当代艺术
中国传统文化的成果以及在世界文化中的地位无须多言,哲学、美学、艺术形式、物质资料都是先人留给当代的一笔丰厚遗产。放眼望去,能在如今的艺术世界中获得璀璨成果的中国当代艺术也不乏对传统、民俗资源的经典利用。一批艺术家运用传统的文化资源成功地表现了具有中国特质的观念和中国艺术的特点,在他们的艺术创作背后支持他们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他们采用挪用、置换、转化再造等等的方式,将传统资源熟练掌握并将其转化融入到新的创作之中,将传统资源在似是而非的涂改之后(或过程之中)融入了崭新的当代状态,并最终形成自己的艺术语言。
传统资源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再利用”经典

邱志杰《重复书写一千遍<兰亭序>》
1992—1995年间邱志杰在同一张纸上不厌其烦地重复书写一千遍王羲之名帖《兰亭序》,结果是字与字的叠加、笔墨的混染最后只留下一片浓重的墨迹。邱志杰排除了书法的文字性,将书法还原为造型产品即“墨迹”,从而达到抽象的纯粹性。而后“将书写还原为书写本身”,“最终主体在形体消失的大片墨痕上成为隐形者”。作品真正的意义是“只有形象消隐之后书法自身的形象才得以清晰。书写一千遍《兰亭序》就成为对艺术本体论的论证”。此作品是运用中国式的资源和手段,以过程消解目的,消灭本体论的后现代艺术最为经典的例证。它的形式构成因素——《兰亭序》及书法、书写对邱志杰来讲,不过是一个顺手的借喻和论证自己思考主题的方式而已,传统名帖在它形象的消失过程中反而促成了作品形式的新意和观念的完善。

徐冰《天书》
徐冰对汉字形式化的改造取消了汉字的“书法味”,他的“伪汉字”是不可读的“天书”,“无意义”与“文化结合问题”等观念在4000多个“伪汉字”和无穷尽的“中英文书法字”压迫下显得微不足道。徐冰打破了汉字为人们所熟知的字形表义系统,强调汉字单纯的视觉形象。其形式语言(单个的伪汉字与铺天盖地的长卷展示)成为中国当代装置艺术中最具代表性,对文字资源形式上的解构和改造最为彻底、成功且风格化的例子。正如吕澎、易丹在《中国现代艺术史1979-1989》中所总结的,《天书》的艺术价值“是以一种有效的方式使人们对艺术符号的固定看法、对艺术材料的习惯认识以及对艺术品展览的传统方式有了审美意义的改变,它以传统的符号材料和技法实现了现代观念。”

蔡国强《爆炸美学》
蔡国强源于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火药的“爆炸美学”让他享誉世界。 一贯性地以此为形式做充满变化系数的“时间装置”, 在他那里, “火药既是观念又是形式”。他钟情于火药爆炸时那种瞬间的破坏力量和张力所产生的美。如其所言“火药包含东方文化特质,爆炸产生的速度和张力、蕴涵的时空概念的传达、释放的强大的力量”。后来他又为爆炸找到了更高深的哲学意义,“人工与自然、有限与无限、破与立并存”的中国宇宙观,借此考证渺小的人的命运。蔡国强的国际成功最强有力的后盾是他作品中蕴涵的中国传统民俗文化基因及其“驾御宏大题材的制作能力”(李小山语)。民俗文化在他那里已经溶入血脉并自然转化为他的形式语言,“中国牌”成为了他的“个人品牌”。

吕胜中《招魂》
吕胜中装置作品里的民俗文化资源是单调而固定的,他的造型方式直接采用民间剪纸,甚至基本形象也是大大小小、大同小异的小红人。同时他也发掘出与此形式相关联的当代意义---源于剪纸在民间的重要主题——生命,即全人类共有的生命意识。“通过剪刀对纸的分割过程,去否定魂不附体的病态世界和畸形历史,去演示正反相成、阴阳相合的纯朴与完美,提醒流离失所的现代灵魂及时如愿地归位。”如此,单纯的方式拥有了宽广且适用于全世界的观念内容。他的作品是以博大的胸怀和近乎原始巫术的装置形态表现一种理想主义色彩的人文终极关怀。从形式到观念都最大限度的保留了传统文化的原义。吕胜中的作品是观念艺术中形式决定观念的一个有力证据,是民俗资源、个人经验扩大到适合全人类心境的当代艺术企图的典型。
传统、民俗资源与当今的艺术教学
面对丰富的传统文化资源,究竟如何将它们利用和转化也越来越成为当今艺术创作中的重要议题。近年来,全国多所重要的美术学院相继开始了不同形式的实验教学课程,纷纷强调传统和现代文化的关联与互动,培养具有中国文化涵养和全面艺术素质的的专业人才。

综合艺术:不只是“综合”
中国美术学院作为大胆开拓的领头羊一直走在实验的前列。在其众多院系之中,综合艺术系算是最早也是最深入地开始此类实验教学。他们强调文化背景对艺术发展的重要影响,以关注、吸收中国传统文化为创作源,实行课题式的创作研究和实践,让学生创作出具有中国人文精神和时代特色的中国当代艺术作品。
在其综合绘画工作室的教学中还设有长期的“民俗研习”课程。通过对传统民俗艺术符号等方面的研究,学生们可以切实从民俗艺术符号的语境关系、材质特性和形式表现等方面进行分析、解读,体验民俗艺术的表现特征和精神内涵,并将之借鉴到当代的创作实践中。
这些实验教学并非不着边际的胡乱改造,而是严肃的、经过对传统和民俗考研之后的发挥。学生在这种教学之下更加具备一种考察(考查)精神以及开放思维,有时候他们会被带去断桥,品味当时当地的情感之后再加上对古文献、古传说的考察,然后创作属于自己的“断桥”;很多时候他们必须在开始自己的创作之前大量地搜索某一传统的资料和文献···对他们来说,创作首先是要了解、理解,进而是改造和创造。
吴少君表现传统民居的系列作品看似国画,其实是经过了形式转化之后的拼贴。她用撕扯的、带有墨痕的纸迹代替国画的用笔,加之绿茶在宣纸上浸染留下的像雾又像云的各种印痕,既暗示了传统旧民居即将消逝的状态,又表达了一种对往昔不再来的感伤。
吕小烨干脆将传统的刺绣变成了现代的线条。她借用刺绣的语言,将之运用到自己全新的创作中。在精心的针线活之后,加之细致入微的渲染和点彩,让现代的形象活在传统的精神气场里······

吴茜《自言自语-与断桥有关》

余婞《江南时光之断桥记忆》

王冬龄书写现场
书法艺术:“现代化”不是西方化
同样的,作为国粹之一的书法艺术同样面临着打开思路、探索更多可能性的现在和未来。书法不同于其他的艺术门类,它不是简单的民俗,而是牵引我们整个民族文化精神的主要线索之一。但是近年来书法作为一门艺术却在我们国内面临些许的局限和尴尬,因此从2003年以来就建立的中国美术学院“现代书法教学中心”便成为了具有时代意义、现实意义的大胆创新和实践。
在相关的理论文章中,“现代书法中心”的导师王冬龄教授表示,我们不应把现代化理解成西方化和西方现代,将传统理解成一种僵化的、一成不变的东西···现代书法是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与发展,是传统书法的现代化展现···现代书法创作和理论要在学术层面上对中国书法的现代及传统作深层次的诠释,并对中国现代书法的生存状态和文化价值作纯粹学术的论证,在此基础上构建21世纪书法艺术的创作模式与理论框架···既然是艺术,就应当注重当下人文与艺术人性化,让中国现代书法体现现代人的艺术观念与精神风貌,中国书法的传统不能仅仅着眼于表面的书风流派、点画结构上,而更应从中国艺术精神、书为心画、书写性方面理解···
林风眠先生“中西融合”和潘天寿先生“中西拉开距离”这两个貌似截然相反的文脉其实并不冲突,而是具有更深层次的关联:在现代化、全球化的大潮中,我们只有找准和认清了自己,才能做到“中西融合”,同样的,当我们发现和发扬了自己,也就有机会去“拉开距离”。
voice声音
传统文化资源:保护、忘却、再生、还是……
把个人与乡土和久远的族群传统维系在一起的神秘经验是“诗意地栖居”的真解,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深层内蕴---在都市的喧嚣和狂欢中生活的人们,心灵深处仍然需要乡土文化中蕴藏的那种神秘性,但可能只有到了老年,才能真正静下心来倾听神的声音。——高小康(文艺学与当代文化研究学者)《当代都市与乡土遗产》

任何一种民俗都是和生活方式,和生活的物质内容相应的,生活方式改变了,很多民俗就消失了,也注定消失。可是,你不能抱怨这些民俗的淡化、消失,你们城里人住高楼开汽车,凭什么还让人家农村保持什么“原生态”?当土地都不在了,山花会依然芬芳吗?·······
我们今天所要努力的是,把这些包袱先捡起来,甚至先不忙着去多做鉴别,而是该留待以后慢慢咀嚼。——吕胜中(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对这样的(信息与资本流动的全球化消费社会)社会现实,传统文化无力抵抗,因为它已经脱离了得以产生的历史环境,然而依旧在消费社会存在着,除非这些传统文化与我们的日常生活直接发生关系,否则它们注定被遗忘并且消逝。···在传统文化遗产被剥离出原有的产生场域的时候,当它们在新的社会生产链中获得再生的时候,当它们以社会生产的元素的身份重新创造社会价值的时候,也就真正宣告了它们的消逝。 ——朱晔《疑似价值: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性价值》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重新认识,通过各种方式重新去认识我们的民俗文化,毕竟我们民间还保存了很多东西。年轻人呢,我觉得接受新思潮比较快,但我们也要回过头来往后看一看,看看我们传统的东西,其中也有很多好的东西,如传统的道德啊,这方面的东西很多。我们不要盲目地抛弃传统文化,至少通过传统文化应该知道我们的前辈、祖先是怎么思考的,在每一阶段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种社会正是发展到我们今天的社会,它又有一些什么新的变化和发展。——陶立璠(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资深民俗学研究者)
“中国传统民间文化基因库”是一座不只属于中国人,也属于全世界人类的宝库。只要大家有心,愿意共同继续在文化上携手努力,传统的智慧、美德和生命力将不会消失,一切珍贵的“传统文化基因”,也都将在继起的人类生活中重现,如此中国文化才能真正立足于世界文化之林。——《汉声》杂志

我们怎么想,我们怎么做?
吕胜中老师最近在某电视台的谈话节目中说:在这个开放的时代,面对城乡的差距和剩余劳动力的增多,我们没有什么理由阻止在乡村长大的年轻人对于都市产生深情的向往。杨丽萍自己也透露过,很多来参加《云南映像》的孩子目的就是想改变命运,一位布朗族小姑娘就是为了挣400元买一头牛。而另一个团员,则为了能多拿到100块钱被世博园挖走。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和最绚烂的艺术创作之间,在乡土风俗和都市舞台之间,这个迅速资本化的社会以不可违逆的力量制造了“原生态+市场化=弘扬民族文化”的悖论,与知识分子的人文理想南辕北辙。
这番话也让我记起2007年余秋雨曾经在杭州的“浙江人文大讲堂”里对着数千听众说的话:对于那些濒临灭绝的古老戏曲,我们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物力去挽救,因为它们已经不再适应我们的社会···。这番话引起台下诸多的争议:如果不加保护和挽救,很多传统文化的精髓(也可以说是遗存)或许都会被各种新鲜的、时髦的流行文化所湮灭,我们国家未来的建设者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去见识和理解它们···可是仔细想来,究竟是什么导致我们如此惶恐,究竟是什么导致我们的部分传统文化步履维艰、岌岌可危?不就是缺少有效的发扬和传承吗?回顾历史,你看那些所谓的传统不都是在随着时代不断革新吗?
我们都知道教育孩子不能像对待温室里的花朵,可是现在的家长又有几个不在溺爱?同样的,对于那些沉积的传统,对于那些沉寂的民俗,我们不应该把它们禁锢在封闭的玻璃瓶里膜拜,而是要去使用、去创新。我们需要做的,是把传统变成我们活着的现实,变成我们最可触的、符合时代精神的“新传统”,那样,传统便不再需要“抢救”,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组成。
在这里我们以几位艺术家的“新民俗艺术”为切入点,一直扯到当今艺术学院的实验教学,从周围对于传统文化资源众多不同的声音里我们或许也已经有了启发性的思考。我们的传统如此丰富和深厚又何止仅是“民俗”、“礼仪”等等几个字词就可以承载得了,我们生活的周遭有更多潜移默化的东西,其实更是我们作为中国人不同于其他民族的文化和精神渊源。信息与资本的流动,已把我们带入到全球化的世界图景之中。消费文化已然成为我们当下的主流文化,资本和消费空前地渗透到生活的各个领域,消费体系笼罩着一切,同时一切又在消费的过程中变得符号化。在飞速发展和变迁的时代,在全球化的时代,如何发扬优秀的传统也同样是我们严肃的义务,这也是我们聚焦此“视点”的初衷,希望在这里可以引发大家更多的思考。













